那天,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满目的疮痍。随着吱嘎一声的门响,广阔的田野上那一片绿油油的青菜、金灿灿的麦穗,还有那不曾逝去的欢声笑语一齐拥来。在这满溢的信息中是否有爷爷的魂魄依附?他轻盈地来,只为来看看重访的我,只为说一句“宝宝乖,不要哭”。

是怎样的一种情绪使今夜的我如此惆怅?是怎样的一份情感让多情的我如此执着?我想我形容不出我爷爷是个怎样的人,他的一生是在炎炎夏日中结束的。江南是他最后的驿站,上虞是他一生中最后的停留点。我一直以为他会在那悲伤的秋季离去,因为那是个离别的季节。我也曾认为,他的离别会是在冬季,因为那是个凄凉的季节。可是,他却选择独自在炎炎的夏日离开,殊不知,他的离开成为了多少人的心伤,而这道心伤却只能埋藏于心底,每当午夜梦回之际无疑是这道伤口最为深刻的时候,仿佛有着刺入骨髓的那种痛楚。

今天的太阳很暖和,给人一种重生的喜悦,将前几天阴冷的雾霾扫得一干二净。而我们也选择在这样一个晴天好好去观赏下学校外的世界。不知是哪个同学提议今晚一起吃火锅,于是我们到了附近的小镇去买些料理。无奈来得太早,但是还在市场的外面发现了一个老人在卖蔬菜。一看就知道,这个蔬菜是他自己种的,上面新鲜的泥土和有着被虫子啃过的叶子正好说明了这一点。他的摊位很小,条件也很简陋,只在地上铺了一层塑料膜,一个装有水的小桶,一个收集着各种塑料袋的袋子。同学说就在这里买吧,老人家年纪大了,出来讨生活也不容易。于是我用绍兴话和他交流着,他说生菜一块五一斤,我说我们要两块钱。显然,他的耳朵不是很好,常常要我重复两遍,听到我们要一斤多的生菜后他很高兴,淳朴的笑容溢满了长满皱纹的脸上。

透过老人的笑容,我仿佛看到了远在天国的爷爷,一个自己一个人种了二十多亩地的老人。不知道当年的爷爷是否也是这样坐在寒风中,等着别人买他的青菜?我不忍往下想,我是个罪人,还没有好好孝顺我的爷爷,也一直觉得坚强如他,不会轻易放弃生命。殊不知,再强的人在命运面前也是如此卑微和渺小。卖菜的老人从袋子中抓了一大把生菜,他用绍兴话和我说他会帮我们洗干净的,于是我们就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他。他很认真地摘掉黄叶、顺了下那菜叶,又用剪刀剪去末尾,最后用放到桶里洗干净。等到塑料膜上洗好的菜有点多时,他颤巍的双手拿起了秤,可能发现分量不足吧?于是再次从袋中抓了很大一把青菜重复前面的动作。同学企图让我和他说够了不用再弄了,可是老人一直执着着。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并不时颤抖的双手,我的心也跟着一颤,我爷爷也有着这样的一双手,一双患有帕金森的手,一双时不时会抖的手。他在世时我拿着自己的小手合在他布满茧子的大手,并会笑他手指好短好粗,殊不知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牵他的手。如果那时知道,我一定牵着他的手永远不会放开。这时同学说这就是你们绍兴的乌毡帽的问题拉回了我的思绪,隐藏住心中的酸楚我望向面前的老人,戴着乌毡帽,穿着四件衣服,花白的胡子,满脸的皱纹。眼前的形象又与我心中的那个他重合了重合了。他很怕冷,可能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吧,老是会穿很多衣服,只是爷爷没有留胡子的习惯,却常常会用胡渣来磨蹭我们的脸颊。

爷爷弥留之际,我常想他和外公一个好强了一辈子,忙碌了一辈子,一个随和了一辈子,操劳了一辈子。他们两个的结果还是一样的。十二年前,他叹息外公离去的太早,十年后他亦跟着离去,留下了曾经他们最爱的我饱受这世间的折磨和煎熬,他们是否太过残忍?这样的结局也许是好的吧?不需要承受病痛的折磨,不需要再承受这尘世间的苦楚。爷爷去世后,奶奶常一个人坐在门口独自念叨,你爷爷在田里怎么还不回来?他是不是又忘记了时间?反应过来之际,我们都已泪流满面,每次哭泣我不会让她看到,每次我听她说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殊不知转身之后我已泪流满面了。

外婆说爷爷力气很大,动作也快。自家的田割完小麦后,还帮他们割。奶奶说爷爷很体贴,每次她要干个重活他都会骂她,我们都知道爷爷爱人的方式很特别,带着霸道,而这种霸道我们都喜欢。父亲说你爷爷就是不肯停,一停下来他就难受,让他不要种田了仿佛要了他的命。父亲很愧疚,他说爷爷在该多好,这几年家里条件越来越好了而他却不在了。我知道,就算家里再好,爷爷也不会放弃他那一片土地,放弃他一辈子的事业。二三十年前的爷爷是村里的会计,学识不高的他打得一手好算盘,村里的人都很敬畏爷爷,不止他的认真态度,亦有他那不肯服输的劲头。后来,爷爷被人诬陷不当会计,只因他的实事求是,得罪了当时的领导。更早一些时候我爷爷的父亲曾做过村里的保长,那是个动荡的年代吧?当然,这些都是二爷爷和我说的。二爷爷和爷爷身上永远都有种威慑力,他们都是那种为了干好某件事一直努力的那种人。二爷爷说,四十多年前,没有爷爷也就没有现在的他。那时他得了一种病,他们的父亲母亲已经放弃了他,毕竟在那个年代死一个人如同死一只蚂蚁。可是爷爷二话不说背起二爷爷,丢下了一句你们不给他看我给他看就往门口走去。二爷爷说他仍然记得当年的事情:漆黑的夜晚、泥泞的土地,爷爷背着他艰难的行走,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坑坑洼洼的土地上,走向那装着希望曙光的地方……透过几十年的时光,我们仍然能看到那无月的夜晚,那有着飒飒风声的夜晚,一个少年背着比他小十三岁同父异母的弟弟,倔强地走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之上,只是这条路并不好走。爷爷和二爷爷、三爷爷的关系一直很亲密,他走的那天,他们一个躲在屋中毫无形象地大哭,颠覆了一贯严肃的面孔;一个则从在桥上蹲着,也哭了将近一小时。

爷爷是慈兄亦是一位严父。他生病之时,坐在椅子里天天拉着我要给我讲故事。他说那时候家里不富裕,要供三个孩子生活,你爸最聪明也是最让他头疼的一个孩子。他说你爸小小年纪不学好,跟着村里谁家的儿子一起去打牌,还偷了家里的五块钱借给他的赌友。要知道那时候的五块钱相当于这个家庭一个月的生活费。爷爷在一怒之下拿刀斩碎了父亲的布书包,从此以后父亲开始好好学习了。那天,爷爷眼睛半眯着看着我,他说我是不是感谢他当年的举动,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父亲。他说,以前和父亲玩牌的那些人现在没有一个有出息,不是工作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就是整天赌博碌碌无为。他还笑着和我说父亲的光荣事迹。他说父亲那时候得了一种病不能吃盐,小孩子就是不懂事,你不让他吃他就偏要吃。于是爷爷又火了,然后在父亲住院期间,他和他立下了字据,不能吃盐,否则爷爷就不要他,不接他回家。想必,那时候的父亲应该被吓到了吧,在医院病友的劝说下,父亲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字据。后来爷爷用卖稻换来的钱给父亲买了点吃食还有一块机械表。想来现在父亲还是喜欢戴机械表的原因在于此吧?

爷爷对任何人都很严肃,唯独拿我和妹妹没有办法。他可以很顺口地喊我们宝宝、宝宝,可以骑着他那辆破三轮带我们去他的田里,去摘那西瓜,去挖那番薯。四年级的一篇写爷爷晒稻谷的作文获得了二等奖。那个题目好像是《爷爷的一天》吧?还记得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也是我未转校的时候,学校里吃饭是自己拿饭盒去蒸,自己带菜和勺子。有一天我忘了拿勺子,正忐忑不安如何吃饭时,班主任说有人找我,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爷爷正在门口,我不觉皱了下眉,心中疑惑他来干吗啊?结果爷爷给我带来了忘在家里的勺子。那时的我很不懂事,总觉得爷爷老了,很丢脸,也很不懂事,最不喜欢他来接我,不喜欢他那辆破三轮,然后他一脚一脚慢慢地蹬。殊不知,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如今想乘却没得乘了。

2009年的7月28日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日子。在这天凌晨,爷爷走了,带着不甘和无奈走了。爷爷走后,我也恨过,恨这个社会太过无情,恨父亲和二爷爷为何要息事宁人?恨他们那句我们不缺这么点钱,大家都不容易吗?难道他们不知道爷爷是带着恨走得吗?那些致命的伤痛,叫他如何忘怀?他的离去,让我好长时间不得安然入睡。一直觉得他还在我身边未曾离去。我一直不相信,那么能干的爷爷就这么走了,留下了孤寂的奶奶天天以泪洗面。两年了,不知如今的他在另一个世界还好吗?两年了,心中的痛无法缓解,却也明白父亲和二爷爷只是希望爷爷能走得安静,不希望他还被一些俗事困扰。大抵我家的人都是如此善良的吧?我不是个合格的孙女,我只在除夕夜的十二点去看他,不是不想看,只是看了只会徒增伤悲。那一年的晚上,纷纷扬扬的雪下得很大,我们踏雪而来,路灯下,情不自禁拿开了伞,雪铺天盖地而来,他们可知一旦落地,他们的命运就被谱写好了?走在一座座的陵墓前面,黑夜中的双眼不需要掩藏些什么,它早已累流满面。我的爷爷,他就长眠于此,半年不见,不知他还好吗?他还习惯没有我们的生活吗?我是他爱了十九年的人,轮回的路上再次遇见,他还会记得我吗?还会记得我是他宝宝,他亦是我今生不曾忘记的伤痛吗?沿着记忆的路线,走到他的跟前,微弱的灯光下,只剩下冰冷的坟墓,我最亲爱的他,你好好吗?天冷了,记得穿妈妈曾买给你的羽绒服,你一直耕作,好不容易现在终于空闲了,可以穿得好点了。记得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累了,没有我们的日子你还是要开开心心;没有你的日子,我们还得继续前行。让我猜猜,此刻的你是不是在和我同样最爱的外公喝茶呢?是否喝着茶,并笑谈这俗事红尘,笑这世间之人看不透生活呢?

你可曾知道,有天我握着你的手,你的大手包裹着我的小手,我说,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去田里了,爷爷,我还想去看看那片臣服在你脚下的土地,你笑了,却渐行渐远,怎么抓也抓不住你……挣扎着起来,枕边已湿了一大块。我还记得有天你叫我了,我哭着喊着埋怨你,我说爷爷你怎么不要我了?我好想你啊,再也不会有人陪我摘西瓜亦没有人陪我挖萝卜了。你笑了,你说我知道我的宝宝最乖了,后来,你也哭了,你说宝宝不要哭,爷爷会心疼的。要是这一切不是梦该有多好,你一直在,你一直会陪我摘西瓜。可惜没有如果,你还是走了,你的魂归故乡,我亦追你至此。今生的轮回,你不会孤单,几十年后我们还会再见。你的魂是否将会归来,在我午夜为你哭泣之际?你的魂是否将会归来,在我在梦中呼唤你之际,你的魂是否将会归来,在我生命脆弱之际?今夜的你,见到了今夜的我,疼我的你,是否来入梦?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早已掩挡不住如水的往事带着爷爷的音容笑貌和点点滴滴流淌,追随着我的脚印。爷爷,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