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写下这样的篇章:“故乡的春天没有千里莺啼绿映红的江南那么美丽,故乡的春天没有那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柳树,也没有野渡无人舟自横的那一叶扁舟,但它在我心中永远是最美的……”那一年,我十七岁。那一年,我已离开这个故乡整整三年;那一年,我踏上了漫漫求学之路的第二站;那一年,我不知道故乡的定义。只知在潜意识中认为我的故乡,不美,它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特色。但就是这么一个毫无特色的村庄,我已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二十一年。

没有年轮的树(唯美散文)-续笔记自媒体

 

若是此刻叫我描述这个小村庄,我是该如何向你描述这个养育了我二十多年的地方呢?我是该描述那夜幕下静静流淌着的河流还是那晨曦微光中的河埠头?我是该描述那田野上缓缓飞翔着的风筝还是那淫雨霏霏中的旧瓦片? 村庄像棵没有年轮的树,商时风、唐时雨过后,它仍静静屹立于这无边无际的孤独寂寞之中,观那世间的别离与苦难。太多了,在那缓缓流淌的时光河流下的村庄带给我的太多了,那我怎可说它不美呢?它只是美得含蓄,美得内敛。我怎可说它不美呢,至少它也给过我那么多的回忆。在我离开它之后的多个夜晚,我曾如此疯狂地思念。常在想,我思念的是它这个地方还是这儿的人与事?尽管多年以后的我再次伫立于这熟悉的风中,在凝月处回望这个村庄是带着如此的淡然与心伤。

 

这个村庄没有山,只有河,只有那一条条交横纵错的河。在我的记忆最深处总有那么一条河在流淌在奔腾。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条河叫崧沥河,那座桥叫分金桥。南宋《嘉泰会稽志》载:“分金桥在县西六十里,傍有义逊院。相传有兄弟分金,不愿独受余资,为建此桥”。我不知道历史的真真假假、沉沉浮浮,我只知道,那座桥一直守候着那一条河流,直至如今的沧桑,乃至被贴上了危桥的标志。曾经的不可一世终究也只是过眼云烟而已,烟云散尽之际还得前行。我记得那时这村里的水很是干净。每到夏天,父亲带着我去河里洗澡。那时的我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抱着有着小鸭子的游泳圈不敢下水。每次由父亲推着游泳圈下去,然后我的小手紧紧抓着那扶柄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下水去。每当我看着哥哥和其他同龄的孩子自由自在在水中变换着各种姿势的时候我就觉得异常兴奋和羡慕。但我仍至今日也不会游泳,说不清的怕水。我记得多年以前爷爷和我说过,他撑着船去绍兴去宁波。那时的宁波还没有如今的繁华,甚是破旧。我常常在想,爷爷走的是哪条水路呢?该是在这条河上泛起了他那只橹静静地走向河的那端吧?我还记得那时候爷爷说过舅舅小时候很贪玩老在河里面闭气不肯上来。他怕他出事,每次拿着种田的铁耙扔他,童年的舅舅最怕的就是爷爷。如今河里游泳的人仍是有,只是那水已浑浊不堪。世事变迁,如今又是谁在撑着那一片轻舟独自轻唱着那忧伤的曲调?

 

这个村里河埠头很多,小时候外婆他们淘米洗衣都是在这里完成的。我常常跟着外婆或者外公来河埠头,看看往来的船只,看看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外婆不允许我独自一人去那河埠头,她说河里有河怪。我记得那时外婆家房子旁边就有两个河埠头,外公会在这里杀鱼,然后取出鱼鳔,我的小脚用力一踩,那发出的响声就可以使我开心好长一段时间。我七岁的时候,外公告诉我我又有小妹妹了,小妹妹皮肤和我一样白。那时候外婆家前面的阿飞爷爷有着自己的一条水泥船,他站在船上,听着也甚是开心。我八岁的那年,外公再也不会带我来到这长满青苔的河埠头了,他有更重要的任务,他要去另一个国度再也不会回来,回到这个村庄来看看儿时的我。几年之后,我长大了。我仍是能看到那缓缓下沉被水覆盖了一半的水泥船,那船已侧翻了,船上的人已在那个深秋不会回来。那水草一直漂浮在河埠头旁边,似乎仍在诉说那一年,那逝去的两个人加上一个孩童的故事。那一天,天格外晴,阳光淡然,只为迎接两个小生命的到来。喜悦过后则是那悲恸的大哭,与血癌的争斗过后,是外公的永眠。这个村庄,对生也好离别也好已是悲莫悲兮了。多少人来到这个村庄把自己的一生奉献与它,又有多少人在此长眠不再回来?

 

我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我生长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村庄,如此平凡的村庄却有着不平凡的故事。到如今,我再细细回想那一个女人的故事,我仍深深为她所悲哀、所痛苦。一位研究村庄文化的哥哥问我是否知道分金湖畔曾有个疯女人?我回答在我意识里模模糊糊是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的,那时我还很小,但我知道她家在哪里。那位哥哥问我是否知道她为何而疯?他缓缓解释道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情了,你必然是不知道的。那个女人很有才情,就是因为有一天她在他老公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那是首情诗。大意是如若我和你是这河中的两只鹅……我想了一下午,这是个怎样的女人?悲情么?悲哀否?我这一下午就为她的痴情而感到深深地悲伤。情字伤人,而在这个村庄中仍有如此真性情的女子,是我之幸,是我之悲?在人的一生中就该忘记自己去爱一个人,不求同行不求他爱我。也许悲剧的结局最震撼人心吧?今天傍晚我撑伞悠悠经过那桥下的人家,雨夜之中突然回眸那装饰一新却掩不了沧桑的房子,那个为情所困的女子,曾生活在这里。曾经这里有片芦苇荡,芦苇荡的下方是葬送我爷爷一生的地方。那时每当风吹之际,芦苇轻轻荡漾,吹散了一席的悲伤。今天的雨下得特别大,为她,为我。哥哥说过女人之美,美在蠢得无怨无悔。不是无怨,也不是无悔,只是女人的一生,注定为情而付出她的终身。雨帘下的我瑟瑟发抖,寒冷的傍晚我不该撑伞来到这个悲伤的地方。每当深夜你是否听见了有一位女子轻启红唇缓缓地念出那悲伤的诗歌:今生将不再见你/只为再见的已不是你……还是说今夜在读诗歌的女子就是我?

 

今生今世/我只是一个戏子/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不知多年以后的我再回首那时的村庄那时的人,心中不知会不会再多一份感慨与无奈。感慨我们每个人终究都是这个村庄的过客,无奈非我之愿,为何又要受这份离别之苦?这是我所生在的村庄,一个我爷爷、我外公也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他们两人不会回来的地方,一个多情的女子爱了一生恨了一生的地方,亦是我至今又爱又恨的地方,一个在我多年以后离开之后深深思念的地方。是的,这个村庄叫联塘,这个人,叫我。而这棵没有年轮的树仍驻守在那时间的彼岸,笑看世间的沉与浮。

 

文/有我FM